孟璐 物理学院
完成本学期基础物理电磁学部分的教学后,笔者感受最深的一点是:大学物理课程的价值不能仅仅体现在向学生传授了多少知识,还应体现在能否帮助学生形成独立判断、发现问题和反思结论的能力。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,批判性思维应当成为高等教育中更加重要的培养目标。
人工智能正在改变知识的获取方式。过去,记忆公式、查找资料和完成常规计算需要投入较多时间;现在,借助人工智能,学生可以迅速获得概念解释、计算过程乃至程序代码。知识本身并非不再重要,但知识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。面对一个定义清楚的问题,人工智能往往能够快速给出解决方案。相比之下,什么问题值得研究、已有结论是否可靠、问题中是否包含未经说明的假设、能否跳出现有框架提出新的问题,反而变得更加重要。至少在现阶段,这些能力仍然是人类智能相对于人工智能更具优势的方面。
因此,物理课程不应只教学生“怎样做出一道题”,还应训练学生追问:“这个问题为什么这样提出?”“这个结论依赖哪些条件?”“如果改变一个条件,结论是否仍然成立?”“教材、教师或人工智能给出的答案是否一定正确?”这里所说的批判性思维,并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,更不是鼓励学生轻率地否定权威,而是要求学生以事实、逻辑和证据为依据,对结论进行检验,并愿意在发现矛盾时继续追问。
图1 AI增强了解决既定问题的能力,也使发现和提出重要问题的素质更加关键。
笔者曾跟随学院活动旁听某中学一堂关于表面张力的示范课。授课教师进行了精巧的教学设计,安排了丰富的实验演示,并通过连续提问,引导学生从现象中概括规律。从课堂组织和知识传授的角度看,这是一堂完成度很高的公开课。但其中一个细节给笔者留下了深刻印象:一名学生在教师引导下画出了液体界面附近分子的受力示意图,这幅图已经能够支持教师预设的结论,于是课堂便进入了下一个环节。然而仔细观察可以发现,图中的受力关系并没有真正达到平衡。这个不一致之处本来可以引出一系列有价值的问题:遗漏了什么作用?模型是否过度简化?我们能否一边接受它所说明的主要趋势,一边指出它并不完整?教师没有继续追问,可能是因为这一问题超出了原有教学计划,也可能是公开课需要控制进度。但这一细节使笔者认识到,批判性思维的培养往往不在于增加多少教学内容,而在于教师是否愿意在课堂上为“计划之外的问题”留下空间。当学生提出异议或暴露出模型中的矛盾时,如果教师只是把学生带回预设结论,就可能错过一次宝贵的思维训练。真正值得保护的,不只是学生给出正确答案的能力,还有他们发现“这里似乎不对”的敏感性。
基于这一认识,笔者在本学期的电磁学教学中有意识地设置了一系列思考题。这些问题通常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,也不要求学生进行复杂计算,而是希望他们学会检查证据、辨析前提、质疑权威,并从熟悉的知识中发现新的问题。
第一个案例是富兰克林的风筝实验。在介绍电学发展史时,笔者没有直接把“富兰克林在雷雨中放风筝发现了电”作为确定无疑的历史事实,而是在课件中提出:“雷雨天放风筝发现了电,富兰克林的传说靠谱吗?”这一问题的重点并不是简单判断故事是真是假,而是引导学生思考:我们熟悉的科学故事来自什么材料?后来的传播是否进行了加工?实验条件是否安全、是否可行?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是否会因为不断重复而被误认为事实?通过这一案例,学生能够认识到,科学史也需要证据,教科书式的叙述同样可以成为被考察的对象。
图2 富兰克林风筝实验:从广为流传的科学故事出发追问史料与证据。
第二个案例是王中林院士关于“拓展的麦克斯韦方程组”的学术争议。课件首先呈现了相关论文、媒体报道和“重大原创成果发布会”等材料,让学生看到一项研究如何借助科学家身份和媒体传播获得广泛关注;随后又介绍了物理学界的不同意见。相关批评认为,运动介质中的电磁问题已有成熟的理论框架,对物质运动进行低速近似时,不能把电磁场也简单地按照经典方式变换,否则可能与相对论的基本要求发生冲突。在教学中,笔者没有要求学生站队,而是引导他们区分几个不同的问题:科学家的学术声望能否替代具体论证?媒体的肯定是否等于学术共同体已经形成共识?一项成果被称为“重大突破”时,应当依据什么进行判断?这一案例希望告诉学生,尊重专家不等于放弃判断,质疑权威也不等于否定权威。真正负责任的态度,是把对人的评价与对具体观点的检验区分开来,让论证本身接受事实和逻辑的审查。
图3 “拓展的麦克斯韦方程组”相关论文及媒体报道。
图4 课件呈现的学术讨论:区分媒体传播、学者声望与具体论证。
第三个案例来自教材中的线电荷系统的能量公式。课程在讨论电场能量时发现,教材给出的针对线分布电荷的公式存在问题。原因在于,该公式的导出隐含了一个重要前提,即所取电荷微元自身的能量可以忽略;但对于理想化的线电荷,这一前提并不成立。笔者没有把这个案例仅仅作为一道勘误题,而是带领学生追问:公式从哪里来?它的适用条件是什么?把适用于体分布或面分布的结论直接推广到线分布时,是否遗漏了新的问题?这一过程使学生意识到,教材是学习的重要依据,但不是不可讨论的终点。对教材最好的尊重,是理解其推理,而不是机械接受其中的每一句话。
图5 从线电荷微元的自能出发,检查教材公式的适用前提。
第四个案例是两根载流导线之间的相互作用。传统教学通常直接把这一现象归结为磁场作用。笔者则在课件中增加了一个看似朴素的问题:“电流和电流之间的相互作用,有没有可能也来自电场?”课件进一步列出了一篇研究平行载流导线间电场力的较新论文。这个案例的意义不在于要求学生掌握论文中的复杂计算,而是让他们看到,一个本科生完全能够提出的问题,也可能与仍在讨论的科学问题相联系。科学前沿并不总是始于高深的术语,有时就始于对熟悉结论多问一句“只有这一种解释吗”。在这一过程中,学生也接触了论文阅读,学习从摘要、研究问题和主要结论入手,而不必一开始就陷入技术细节。
图6 从平行载流导线的经典问题出发,联系较新的论文研究。
第五个案例是互感磁能。课程推导表明,两个线圈之间的互感能可以取负值。笔者随即提出:“既然互感磁能可以为负,能否建造一个互感磁能非常负的装置,从中不断获取能量?”这个问题故意导向一个类似永动机的奇怪结论,目的是让学生主动寻找推理中的漏洞。进一步分析可以发现,互感能不能脱离线圈自身的能量单独存在,完整系统的总能量仍然受到基本条件的限制。学生需要由此认识到,一个局部量可以为负,并不意味着整个系统具有可以无限提取的负能量。面对反常结论时,不应立即相信或嘲笑,而应回头检查对象是否完整、前提是否遗漏、概念是否被偷换。
图7 通过故意导向反常结论,引导学生检查推理中的隐藏条件。
人工智能也被有意识地纳入了这类训练。课件中安排了借助人工智能了解国际单位制改革、查阅图论定理的证明、补全推导步骤、绘制物理量变化图像以及探索磁性问题等任务,还向学生展示了笔者与不同大模型围绕同一问题交流的记录。教学中强调,人工智能不是标准答案提供者,而是可以被追问、比较和检验的讨论对象。学生应先明确问题和条件,再要求人工智能给出不同思路;对于关键结论,要检查量纲、极限情况和逻辑是否一致,并比较不同模型的回答,必要时回到教材、论文或原始资料中核实。能够发现人工智能回答中的含混、遗漏和自相矛盾,本身就是批判性思维训练的一部分。
图8 将人工智能作为可追问、比较和检验的讨论对象。
学生对这些教学设计的反应并非从一开始就十分积极。部分学生习惯了“教师讲授、学生记忆、考试复现”的学习方式,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思考题,会担心投入之后得不到明确回报;也有学生认为,只要相关内容不进入考试,就没有实际用途。这种反应并不意外。批判性思维不是通过一次讨论就能形成的,它需要长期、反复的训练。课件将思考题设置为选做且不计入作业分,本意是减少功利性作答,但也可能使部分学生进一步把它们视为“不重要的内容”。
今后的教学中,笔者希望在保持课程基本知识体系的同时,进一步降低部分技术内容的门槛,为问题讨论留出更多时间。可以从短小、具体的问题入手,让学生先指出一个可疑之处,再说明判断依据,逐步过渡到开放性问题。虽然这类能力难以完全体现在传统考试中,但可以通过课堂陈述、学习记录、论文阅读报告和与人工智能对话的反思记录观察学生的变化。评价重点不必是学生是否立即得到正确答案,而应关注其能否提出有意义的问题、识别隐含前提、寻找证据并根据证据修正观点。
回顾本学期的教学,笔者更加确信,大学物理课程不能只把成熟知识整齐地交付给学生,还要让他们看见知识形成过程中的疑问、争论、错误和修正。当知识获取和常规解题越来越容易时,教育更应珍视学生提出问题的勇气,以及面对教材、专家、媒体、教师和人工智能时保持独立判断的能力。考试成绩可以反映学生在一个阶段对知识的掌握程度,但能否在未来面对陌生问题时不盲从、不轻信,敢于追问并能够理性求证,可能才是这门课程能够留给学生更长久的价值。